二、
一直聽到樓上的關門聲,李誓抹抹臉,虛脫地在沙發扶手上坐下。
腦袋還有點渾渾噩噩。
他又瞥了一眼垃圾桶裡的啤酒罐。
那麽一板一眼的人,也只有喝了酒才敢任性說話。
齊亞良大李誓三歲,剛考進那所高中當老師後發現兩人同所大學畢業,又在同個辦公室,整個人成熟穩重得簡直像個企業領導,李誓熟悉了直接喊他學長,更進一步發現驚人事實。
齊亞良不是教育科班出身,而是中途轉行,原先幹的是心臟外科,專攻重症醫療。
不過李誓任職剛滿周年,齊亞良就申請出國進修,因此沒直接碰上他之後鬧出來的新聞。
被解職後離開學校,等於被整個教育界封殺,他就沒再見過這學長。
直到三年前齊亞良突然造訪,得知他進修回國後已經轉調他校。
一番輾轉,李誓住進這幢空蕩蕩的大宅,距齊亞良任教高中有點距離,四周不算熱鬧。
「李誓,你來住我家吧。」
當時,兩人在一間郊區小麵館,齊亞良沒頭沒腦開口,且不是疑問句。
「唔?!」
李誓還沒完全走出來,沒精打采地麵條吸到一半,死蠢死蠢盯著對方。
「你那公寓條件不好,還是來住我家吧。」
李誓瞪大眼,麵條猛然一吸,嗆個正著。
「噗嗚咳咳咳……學長你,你沒有聽說那件事?」
李誓還記得當時自己磕磕绊绊想解釋,沒完全回復過來。
「我聽說了。」
齊亞良淡淡道,輕鬆地好似在說我吃飽了。
「你不介意嗎?」
學長清俊的眉目首次展露惑色,「介意什麽?」
「唔……」
「介意你喜歡男人,還是介意你喜歡年紀比你小的?」
「學長,你……」
你是不是喝酒了?
剛剛是齊亞良遞的菜單,他加點了一杯氣泡飲料,現在看著萬分可疑。
「如果是喜歡男人,我不介意。」
齊亞良輕描淡寫,「……因為我也是。」
李誓上一刻還雲淡風輕地吸麵條,下一秒就給轟得連渣都不剩。
齊亞良看著他魂兒都飛了的蠢樣,微笑起來,但旋即又有些不豫,「不過,如果是後者,我是有些介意。」
渾沌中聽到此處,李誓突然警覺,得趕緊澄清一下才行。
「你誤會了,我不是喜歡年紀小的……」
「是麽?」
舊事重提,李誓陽光燦爛的面容一下飄上了小烏雲。
「……那事都過去了,他曾經是我的學生,可現下我們什麽也不是了。」他悶悶道。
齊亞良定定瞪他,眼神赤裸裸。
「你,這麽看我幹麻?」
「來和我住。」
「學長,你這麽盛情邀約,我真的挺感謝的,只是現在新聞還沒過去,只會對你造成困擾,還是別了吧。」
「我有辦法讓新聞過去。」
齊亞良語氣依然平淡,但有種不容拒絕的強硬,「但你也要確實把他忘掉,讓一切重新來過。」
這麽神通廣大?
這麽赴湯蹈火?
「學長你,你沒必要因為我做這些,我實在承不起這份情,反正事情都發生了,時間一久自然會過去,你還是……」
「我就樂意。」
學弟聽完愣了半晌,「為什麽?」
但話一出口就後悔了,原因很明顯,但不好付諸言語。
齊亞良滿懷深意地瞅了他一眼,從懷裡掏出手機撥通號碼,語調瞬間冷酷,很有大少爺狂霸跩的派頭,「是我,上次和你說那事,麻煩你了。」
李誓事後躲進廁所裡哭了,老半天才被齊亞良勸出來。
是給感動哭的。
新聞不但一夜之間沉寂下來,他還住進了雙車庫大花園的黃金單身漢豪宅裡。
「學長,你真不介意嗎?你總也需要一些私人空間……」
「我幫你退租了。」
「--嗯?!」
他被學校解聘後一時找不到工作,原房東看到新聞後又馬上要他滾蛋,家裡人也不諒解,雖然教書幾年存款還是有的,但為了往後打算只得省吃儉用,只能勉強找個小公寓,但如齊亞良所言,就這麽個衛浴共用的破地方,房租一個月四千不便宜。
新聞爆發後,學長是第一個對他伸出援手的人。
是他在絕望時給了自己容身之處,家人都沒那麽慷慨。
李誓悄悄上樓,見齊亞良房間已暗下來,想是睡了。
他在門口低頭思索半晌,才慢慢回對面自己房間去。
齊亞良在學校相當低調,但與生俱來的氣質和一米八五身高容不得他低調,雖然教學有原則到幾近嚴厲,還時時板著臉瞪人,他仍廣受歡迎,身兼科展計畫主持人與足球校隊顧問不說,上至校長、下至校犬大白,無一免疫。
他還記得有次拿了肉乾要餵大白,這狗東西卻陽光燦爛地往站在身後、兩手空空的齊亞良撲過去直舔。
天理何在?
敢情狗東西也是外貌協會?
這樣的人,只有挑別人的份兒,哪輪得到自己來對他挑三揀四?
明明相處時間不長,他卻對自己上心至此。
李誓側躺在床上,怔怔端詳自己乾燥粗糙的手指。
安身立命。
他現在能好端端在此等待入睡,一切都是因為學長。
難道這樣不足以構成接受他的理由嗎?
三年來朝夕相處,他每天努力將房子打掃得一塵不染、費盡心思打點菜單、得空了就替學長改考卷……
和情侶同居,有什麽兩樣?
是啊,當時都有辦法料理那樁新聞了,根本就沒甚麽好顧忌的,再多新聞,都不能威脅到那天一樣高的人。
他緩緩闔眼,開始在腦中臨摹齊亞良的臉。
那張臉,像十足精緻的冰雕,細緻端正,凝眉嚴目,古裝劇裡萬事妥妥的正派男一號大約都是這副高嶺之草的模樣。
沒喝酒的時候。
李誓閉著眼傻笑起來。
這冷二貨,就知道喝酒壯膽,平時要他多說兩句話活像要他老命。
挺可愛的學長,為什麽不呢?
“老師……”
你放不下他。
“老師……對不起。”
你放不下他。
“老師,老師,對不起……我會回來的。”
你放不下他。
“老師,我會彌補這一切。”
“彌補不了的。”
“我會的,老師。”
“你走吧。”
“……等我。”
“……你走吧。”
“老師,我要怎麽做,你才會原諒我?”
“……不是你的錯。”
“那麽,請你轉頭,看看我。”
“……”
“老師,和我說話,讓我聽你的聲音,最後一次,就好。”
“……”
“老師。”
李誓倒抽了口氣,驀然睜眼,感覺皮膚有些濕漉漉的,已起了一層薄汗,身體卻覺得沁沁發涼。
耳際猶迴盪著那青澀且可憐兮兮的少年嗓音,活像受了天大委屈。
李誓憤恨地掏了掏耳朵。
別再響了。
你委屈,我難道不委屈?丟了工作不說,還被說成戀童癖,你個一米八高中生,媒體眼睛都瞎了嗎?
你會彌補,彌補個屁!你不就是個小屁孩,人家一通電話就搞定,你不知道還在哪裡躲著偷哭呢。
你會回來,回來讓媒體再炒舊新聞嗎?
你會回來。
你回來,我們,還能像從前一樣麼?
至於從前究竟是如何章法,他已經想不起來了。
新聞說他戀童,說他不倫,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付出過真心,也不知道那個孩子有沒有。
記憶籠上一層薄霧,其中暗潮洶湧,他不敢再涉險。
李誓拉開抽屜,往裡頭慢慢摸出一隻舊手機來。
他住進新居後就換了新手機,主要也是與齊亞良聯絡,這支是從前用的。
小心翼翼按下電源鍵。
居然,還能開機。
上百通未接來電與未讀簡訊,大部分是媒體與家長來電,個資早在一夕之間曝光。
最後一通來電是一個多月前,號碼不名;最後一封簡訊則是兩年前,光看主旨就不會想點開。
李誓盯著那未知號碼半晌,聳聳肩,頂多是信用貸款或帳單催繳,反正不會是他。
「明天去註銷號碼吧……」
我等你,等你成長、等你功成名就、等你足以呼風喚雨、等你能夠彌補這一切。
人心思變。
世界繁華如斯,我可能曾是你幻想中的明燈,但天上有星有月有朝陽,比我耀眼的存在多不勝數。
屆時,你就不會想再等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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